间章·公主的烦恼
汴京城下,到处都是毛茸茸的。
现在已经不是最时髦的踏春时节了,原本在正月里,立春之后就该踏春赏玩,可城外那时处处都是金人的黑旗,遮天蔽日,像是一片又一片的寒鸦,阴森森落在城外,冷幽幽注视着这座王城,如同注视一个将死的人,一具即将变成饕餮大餐的尸体。
又一年。
第一年是完颜宗望这只乌鸦,第二年则是完颜粘罕,他们都给汴京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,只要想到他们,想到那无边界,无穷尽的寒鸦,市民们就再也没有什么踏春的兴致了。
但现在不同了。
他们听说了很多故事,很稀奇,甚至很玄幻。
比如说完颜宗弼是如何被一个血神附体的武将所击败,完颜宗望又是如何被一个班超般有勇有谋的女使者气死?
说起前者的故事,要详细讲一讲他靛蓝的脸,血盆的大口,簸箕一样的手,那手真是铁做成的!一抓,就抓到一个金人的谋克,而后那神将也不捏死他,也不掐死他,更不用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,他只撕成两半——
说到这里,酒楼上正调校琴弦的琴师姑娘就吓得丢开了琴:“我不听了!我不听了!”
“你这讲得可不正宗!”另一个胆大包天的杂耍娘子便道,“人家都说小韩将军不撕,直接将那女真贼寇扔进嘴里便嚼了!”
“铠甲都不撕便嚼,也忒硌牙!”
“你买肉时还要挑些寸金软骨,怎的韩将军就不能连着铠甲一起吃了!”
这是前一种,有点恐怖,后一种比起来就更被妇人们津津乐道。
一部分人说,那王祭酒自然相貌极美,叫完颜宗望一见就迷了魂魄去,但另一部分人说,太俗啦!完颜宗望也是金寇当中有名的大王,什么美人没见过?既说是被王祭酒气死,多半是托词,必是她擅长五雷之法,五鬼之术,一路火花带闪电,冲进去给完颜宗望的狗头劈下来啦!
都很有道理,相持不下,大家最后只好说:等殿下回京,咱们就知道了!
这些话都不仅是在市井街头说的,他们得出城,带着寒酸了许多的点心——有些人家只能做两个饼子,再带上一瓯水,可里面还要添一勺酒,这就算是配置齐全了。
能赶着驴车自然好,但背着这一筐吃喝,两条腿走出城的也不少。
春天已经过去一半了,看城外春容漫野,断壁残垣。
那玉津园原本是汴京人一定要去的,去看杏花开得耀眼,去看“莺啼芳树,燕舞晴空”,不仅要看花草,还看流水,看秋千,看小桥上走过的美貌姑娘,出行时用脂粉细细打扮过,春风拂面,到处都是花香、草香、谁家女儿荡起秋千时,罗衫随风摆动的暗香。
玉津园里的杏树是没了,其他树也没了,桥没了,秋千也没了,房屋没了,院墙也没了。
金人很有规划,驻兵于此时并不会因为美感而赏玩这些东西,他们按部就班地将这座美丽的园林变成投石车上的零件,又或者是投石车里的弹药。
它现在就只剩下一片废墟,荒草里走过,也隐隐能见到白骨,城中有官吏安排了差役,派民夫将它们一具具收敛了。
民夫们在这边干活,百姓们在那边铺了席子,赏玩这春天,有人写几首很悲伤的诗,又有人去劝:
“到底殿下要回来了,以后这些事,再不会有了!”
大家有了共同的,提振士气的话题。
民夫也会一边挖坑埋葬尸骨一边说:“可惜殿下来得迟,不曾救得你们。”
市民也会说:“好在殿下还是赶走了那些贼人,救下了这座城。”
她真好。
大家已经聊够了韩世忠和王穿云是什么样的人,现在该聊聊公主了。
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
升斗小民们想来想去,想不出她和某一代,或者是每一代的官家有什么异同——小百姓知道官家是什么模样呢?反正大宋的官家对外打仗治理国家好不好是一回事,对汴京人一直都很好,很和气,也爱叫小内侍出宫跟着大家一起去热门铺子前排队买点心。
有人就纠正了一句:“他们从来不排队!一见了他们那身狗皮,老板就叫他们插队!”
“没听说公主嘴馋,”有人好心地说道,“说不准以后就没人插队了呢!”
“她连点心都不吃吗?!”
那些水晶皂儿、鸡头穰冰雪、脂麻团子、江豆碢儿,她都不吃吗?!
“太吓人了,”另一个小老太太就说,“连点心都不吃,那还有什么乐子呢?”
“阿母只爱吃软烂的,”老太太的媳妇便说,“人家殿下可就未必,有的是水葱似的美少年叫她挑呢!”
这话题一下子就变得喜闻乐见了。
殿下是个小寡妇,但殿下又没正经下降,殿下而今还执掌大权,来日说不定要当个女皇帝——太学生们忧心忡忡地就这么议论来着——那她可以讨多少个驸马?男皇后?男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