逛领略久了,心中都忍不住暗自生出钦佩——李白孟浩然两位是一头雾水的两根香蕉,姑且置之论外;他自己是有退路的,大概也不紧张;但身为旅行团中唯一一个切身相干,利害攸关的人物,李二陛下要办这等大事之时,一路居然还能如此闲散自如,谈笑风生,略无异样,这份养气炼心的手段,就实在是太厉害了。
&esp;&esp;唉,大概玄武门之前,高祖皇帝与隐太子也是被这样洒然无事、轻松自如的风度所迷惑,才会不知不觉,一脚踩进陷阱之中吧?
&esp;&esp;深潭不见底,隐约露峥嵘;能够做出大事的人物,怎么可能没有点段位呢?
&esp;&esp;当然,李二陛下本人可绝不是来旅游的;他们逶迤走入关中扶风郡,品尝当地美食之后,在一处旅店歇脚。安歇下不过半日,就有一辆马车辘辘赶到店门前;车下的仆人掀开帘子,搀出一位被道袍裹得严严实实的老者,前呼后拥,将人护入店中。这老者进了旅店也不揭开道袍,只是紧紧裹着衣裳,疾步走入某间隐秘的偏房,眼见左右无人,终于一掀衣服,拜了下去:
&esp;&esp;“陛下!”
&esp;&esp;说完这句,老者忍不住哽咽抽泣,当场流出泪来!
&esp;&esp;李二陛下立即向前一步,亲自把人扶了起来,语气和煦而又体贴,当真无限温存:
&esp;&esp;“都是为了我们家的事情,苦了张相公了。”
&esp;&esp;唉,这一句话真是太厉害了。论理张九龄应该立刻惶恐辞让,说一句岂敢承当;但张九龄只是张一张嘴,就不由双泪交流,嚎啕痛哭,哭得是白发散乱,浑身颤抖,不能自抑,仿佛要将这数年来被皇帝搓磨的一切苦痛,此时都尽数发泄出来!
&esp;&esp;不过,宰相毕竟是宰相,这苍凉的哭泣,也不过只持续了数声,就迅速恢复过来。张九龄顾不得擦拭眼泪,再次下拜:
&esp;&esp;“好叫陛下知道,陛下梦中嘱托的事情,臣都尽力办妥了!”
&esp;&esp;李二陛下道:“没有惊动什么吧?”
&esp;&esp;“没有。”张九龄道:“宰相调动人选,本是常事,下面多半以为是臣在借机谋求什么私利,横竖习以为常,不会怀疑什么。”
&esp;&esp;事以密成,办这样的要事,一开始知情者的范围一定是非常有限;被张九龄调过来的人选,大概也只在梦中隐约得到了一点启示,知道自己可能要参与某个重大事件——现在的人都迷信,对梦境征兆肯定深信不疑,但具体是要参与什么事件,到现在仍没有向他们透露分毫;可能只有在开幕前最后一刻,才会揭晓惊喜答案——当年玄武门就是这么搞的;被李二收买的诸位禁军长官,那是到六月三号凌晨,才晓得自己明天就要和太子对掏的。
&esp;&esp;当然,这种操作非常依赖个人威望;事到临头你吼一嗓子大家愿意跟,这大事也就成了;但要是威信不够号召力拉垮临时有人打了摆子,那么呼啦啦似大厦倾,多米诺骨牌噼里啪啦一倒,这场子就再也掌不起来了;李二陛下略一沉吟,发问道:
&esp;&esp;“那么,你以为他们得知真相之后,愿意跟从么?”
&esp;&esp;那么,你以为,李二这个金字招牌还管用么?
&esp;&esp;张九龄断然道:
&esp;&esp;“当然!”
&esp;&esp;“为什么?”
&esp;&esp;“天下是太宗皇帝的天下。”张九龄道:“陛下想要改易子孙,本就是天经地义、理所当然的事情;哪里轮得到他们置喙!”
&esp;&esp;不错,在儒家伦理体系中,皇帝是万民的大家长,忤逆皇帝视为不孝,在道德上决计无法立足;但是,皇帝的权威可以施于天下,却不能施于天上,皇帝可以号令臣民,却绝不能号令宗庙——宗庙祭祀是比皇权更高贵的东西,更别说李二这种级别的祖宗!
&esp;&esp;要知道,如果严格按照三代以来的理论讲,天子承天之命,但大唐迄今七帝之中,真正领受了天命的其实只有一个;天意给予的气运仅仅只钟情于开国皇帝一人,开国之后所有的继嗣之君,都只是在分润祖宗的气运。上天并不是爱大唐,上天只是太爱李二了,所以爱屋及乌,愿意顺手照拂照拂他的子孙;因此李氏子孙要常保此天命,唯一的办法就是敬天法祖,恭恭敬敬效法李二——你越像李二,上天对你的眷顾就会越深,越长久;这就是我们华夏古早相传的替身文学,懂不懂?
&esp;&esp;照这个理论讲,李二要收拾自己的子孙,转移一下天命,难道有任何法理上的问题吗?替身翻盘白月光什么的,那也就在小说中能看一眼了,现实中当然是后者秒杀前者,绝无半点意外的,对吧?
&esp;&esp;李二对这个回答很满意

